我的家乡兖州作为古九州之一,虽然出名甚早,但由于地处平原,也有着美中不足,那就是山水不盛,甚至是缺山少水。

兖州有山吗?不少兖州人并不自信。其实兖州还是有山的,哪怕只有一座。就在这一望无际的万顷田野上,孤零零地耸立着一座小山——嵫山,我们也叫它嵫阳山。嵫山是兖州唯一的山,高虽不足百米,但它的文化、故事并不少,几千年来流传不止,真是“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。”

记得小时候,母亲常给我讲嵫山为什么长不高的民间故事,教育我做人要诚实,不过我听了心里却总是怪张果老多管闲事。传说很久很久以前,泰山、峄山、嵫山为三姐妹,她们要比谁长得高、长得快,约定只能白天长,晚上不能长。老大泰山,家底厚,长得快。老二峄山会移石之法,靠“飞来石”助长。唯独三妹嵫山,家底薄且无特长,无人帮助,就动了歪心眼——晚上偷长。八仙过海之一的张果老倒骑毛驴从此地经过,知晓此事,认为老三违约,就倒骑驴从嵫山腰部走过,踩断了腰脊,嵫山腰断身残,从此不能再长了,山上留下了驴蹄印等为证。据父亲说,他儿时在嵫山附近上学的时候,常到嵫山玩,亲眼见过那些驴蹄印、车辙印。

嵫山的仙气并不少。嵫山八景有“仙炕眠云”,“仙”即是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张果老。所谓仙炕,应该就是张果老睡觉的地方。另一景“宋跸遗踪”也和神仙有关。相传北宋真宗皇帝到过嵫山。当时皇帝的御马生了病,无药可医。当晚真宗做了一梦,梦见有一白发老者献上仙草,醒来后马果然好了。还有“金羊洞”的传说,大体是说一道人偶然在嵫山一山洞发现两只金羊,贪心的道人就处心积虑地想得到这两只金羊,后来金羊不知所终,而道人自然受到了上天的惩罚。

清代的冯云鹓在历史长河中几乎是无名之辈,但对于嵫山而言极其重要事关存亡。他是一个外乡人,却是最早洞悉嵫山命运的人。他是江苏南通人,清嘉庆二十一年(1816年)起任滋阳知县。他到任后,就发现在嵫山伐木取石烧灰的人很多,因而喟然生叹:“邑以山得名,而破坏至此,邑所以敝也!”于是他明令封山植树,不得开山釆石,并封山碑于山巅,“以昭永禁”。嵫山的兴盛也因此随后达到了顶峰。

济宁老作家李木生在《嵫阳山之殇》中说:“山的名贵,还因为有名寺名观名书院与森森古木以及丰富的碑刻”。嵫山虽山体不大,却也“五脏俱全”,寺为洪福寺,观为太玄观,书院为嵫山书院。《滋阳县志》记载:“前令冯公云鹓严行封禁,复种柏树数百株。而山之黄冠又于崖庵间杂种桃李以千百计,蔚然森茂,花时尤为玮观。”然而这一切都早已香消玉殒,只留下“苍崖古隶”“奎楼夕照”“野寺钟声”这些嵫山八景的词牌供后人凭空想象。

“遥天塔影”是嵫山八景中让我感到最神奇的。据说每年夏至时候,黎明日出,兖州城内兴隆塔的影子可以落到嵫山西峰奎星楼上。我小时候还听堂哥说过塔影尖能射进奎星楼奎星的耳朵眼内。不管你们信不信,我是相信的。从嵫山眺望兴隆塔,方向是偏东北的。夏至前后,嵫山、兴隆塔与日出点正好连成一线。在太阳刚跃出地平线的时候,四周几十里无遮挡的兴隆塔的影子可以说是无限长的。

要说嵫山人气最旺的当属嵫山庙会,据载“每逢农历三月三日,演戏祭神。四乡云集,远及外县,百货并陈,杂技说唱,热闹非常。”这一旧日盛景,至今我的长辈、乡亲们仍常常津津乐道于此。年长我几岁的同乡文友建立兄,他家离嵫山更近,因童年时曾亲历亲往,“所以那年的三月三嵫山庙会,在我记忆中格外珍贵。”“当时的嵫山庙会,覆盖着十里八乡,也吸引着外埠异县的商贾营销。当时的嵫山还是原生态的,还有老松巍巍,年柏奕奕;还有桃杏芬芳,野草葳蕤。嵫山庙虽说老态经年,可是香火不断。特别是嵫阳山的绝景——万丈滑石,更是天下之山的绝版……”

而我却没有这么幸运。我本应能搭上嵫山的“末班车”,然而却“鬼使神差”地一再错过,直到我四十不惑之后,才像猛然梦醒一样,想起了我还一直未曾看过嵫山。于是十年前一个暖暖的春日午后,我独自穿过一座新建的高高的山门向东走,便来到了嵫山的脚下。这座山太小了,一眼望去就尽收眼底,我不由得放缓了脚步,全然没有往常登山的那种紧迫感。确实,没用几分钟我就来到了山顶。可这也是山顶吗?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大大的深坑。嵫山原本有东西两座山峰,东峰荡然无存,西峰不知什么缘故只挖掉了一半。幸亏还有这半壁山峰,今日还可以登高四望。

山顶太小了,我找寻着通往坑底的路。在它的南面有一条游人踩出的小路通往对面,那里有一道斜坡能通往坑底。走了十几分钟,我来到了那里,沿着斜坡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这道斜坡应该是当年为挖石取石留下的路。我的面前,三面都是耸立的峭壁,就像利刃切开的一样齐整。但这不是自然的杰作,而是人们劈开的山体。我下到坑底,孤零零地站在那里,四周依旧寂然如虚。我仰望着那一块块裸露的岩石,那一棵棵在石缝里扎根的大大小小的灌木,微微的风从耳旁掠过,一两声喜鹊的叫声反而让人感到更加寂静。此刻,光阴好像静止一样,我突然有些胆怯,像坠入了无底深渊,一种久违的感觉从心里一点一点升起,那是儿时的恐惧!我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进入了它的体内,正在直视着它的灵魂,此刻我好像才醒悟,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对生命的敬畏。在它的身体里,我是那样渺小,在它地注视下,我像一个罪人。而它敞露着巨大的伤口,却是无言,默默地守护着这片乡土。

坑底并不太大,但我只转了一圈,因为每走一步都非常沉重。这才多少年啊,从高高低低的石缝里已经挤出了这样那样的树木,和它相依相伴,这些不离不弃的树啊!在坑底我又有了新的发现——一汪浅浅的水洼,有几丛干枯的芦苇随风摇曳。没有想到,它仍然用自己残缺不全的身体滋润着这片深爱的乡土。我想再过一段时间,这里一定会是一片生机的景象。嵫山的命运是那个特殊年代的影子,家乡人多年前又开始封山护山。忍辱负重、善良宽宏的嵫山啊,又给了我们一次机遇。

“流了那么远,那么久,那么长……”兖州籍诗人王黎明在《黄河入海口伫望》,“目睹万里黄河流向大海的奇迹”时,情不自禁发出了这样的感叹。我自认为用这句诗来形容济宁的泗河也是非常恰当的。泗河是济宁当之无愧的母亲河,更是兖州的母亲河。而兖州似乎也只有泗河才称得上是一条河。

泗河虽然无法和黄河相提并论,但确实与黄河有很多的相似之处。它们上游皆出山区,下游流经平原,季节性河流,含沙量大,既都滋养了一方水土、孕育了古老的文明,也曾经水患连连。其实泗河很久以前也很长,它曾是是淮河的最大支流,流淌近千公里,只是因为黄河夺道与大运河建设的缘故,长度大幅缩水才成了今天的样子。它还是一条与众不同的倒流河,我国地势西高东低,江河都由西向东流入大海,但它偏偏由东往西流、又由北往南流,有“自古江水向东流,圣人门前倒流水”之说。

传统上认为泗河发源于济宁泗水县东部陪尾山下的泉林,因趵突、红石、洗钵、响水四泉同发、汇流成河而得名。泉林自然是泉眼众多如林,据说有“名泉七十二,大泉数十,小泉多如牛毛。”其中最大的一眼泉叫黑虎泉,也是泗河的源头,因泉口大如虎口而得名。孔子曾在泉林设坛讲学,看到泉水滔滔不绝,日夜流淌,发出了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”的感慨。乾隆皇帝第二次来到泉林,为纪念孔子而立了“子在川上处”的石碑。泗河也是儒家文化的母亲河。儒家五圣以及墨子、仲子等众多的先贤都生长、活动在泗河流域。“胜日寻芳泗水滨,无边光景一时新。等闲识得东风面,万紫千红总是春。”这首《春日》几乎老少皆知,但很多人只是把它当做游春观感之作,并不知道朱熹其实另有所指。作为孔子、孟子以来最杰出的弘扬儒学的大师,朱熹以“泗水”暗指孔门,因为孔子曾在泗水之滨讲学传道,而“寻芳”自然是探求圣人之道,“春”即孔子所倡导的“仁”。泗河可谓是儒家弟子心中的圣河了。

对于缺山少水的兖州而言,泗河的地位更显得无比重要,而泗河对于兖州也是格外眷顾。

泗河流域是古代东夷族聚居之地,是东夷文化的摇篮,上古传说中的伏羲、神农、黄帝、少昊、颛臾、唐尧、虞舜、皋陶、大禹等都留下了活动踪迹。东夷人创造了不同阶段的古老文化,经考古发现了许多文化遗址,泗河西岸的王因遗址是其中比较重要的一处。王因遗址由公元前4500年延续至公元前3500年,历时约1000多年,其墓葬区是全国最大的史前墓地之一,也是发现墓葬最多的氏族公共墓地,这有力证明了泗河流域曾是中华上古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。

千年屹立不垮的金口坝有江北小都江堰之称,是一座多功能的古代水利枢纽工程。但金口坝并不像印象中的大坝那样高大,而是降低了姿态,矮矮的,更像是一座长石板桥,非常方便人车通行。而这正是它的设计精妙之处。因为泗河四季水量差别很大,冬春水小可穿孔而过,夏秋水大可漫坝而泄。这里自古即为游览胜地,长坝如虹,清波如镜,被誉为“金口秋波”,吸引了李白安家于此。“日落沙明天倒开,波摇石动水萦回”,“水作青龙磐石堤,桃花夹岸鲁门西”,李白足迹遍及泗河两岸,与友人迎来送往不亦乐乎,特别是与杜甫的相会更是留下了千古佳话。李白《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》:“醉别复几日,登临遍池台。何时石门路,重有金樽开。秋波落泗水,海色明徂徕。飞蓬各自远,且尽手中杯!”《沙丘城下寄杜甫》:“我来竟何事,高卧沙丘城……”然而李白绝不会料到他笔下言之凿凿的“石门”、“沙丘”等地名在千年之后竟引发了不小的争议。确实,古老的中华文明博大精深,许多许多的真相都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里,甚至成为悬案难以考证。1993年,泗河大旱,兖州段干枯断流,许多人去河床淘宝。有人发现了一块残碑,碑上刻有“大齐河清三年(564年)岁次实沉于沙丘东城之内”等句。此碑的出土,揭开了“沙丘”之迷,说明了北齐时兖州就有沙丘城之称。还有人在金口坝附近发现了北魏守桥石人,其背、臀部题“起石门于泗津之下”等字,揭示了“石门”初建年代,确证了金口坝即石门。大爱无疆的母亲河啊,竟以“水落石出”这样一种悲壮的形式为她的子孙了却了一桩心愿。

兖州人口中的南大桥位于兖州城南泗河上,又名泗河桥,建于明朝,共15孔,全长240米,纯以巨石砌成,气势宏伟,造型优美,被称为“鲁国石虹”,为全国二十四座名桥之一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,这里前些年出土了一把长剑,其名气甚至盖过了大桥。该剑为生铁铸造,重1539.8公斤,长7.5米,铭文上雕刻着“康熙丁酉二月知兖州府事山阴金一凤置”。据《滋阳县志》记载:康熙五十一年夏,泗河洪水暴涨,冲决大桥中间的三个桥洞,郡守金一凤捐资修整加固此桥,并铸三丈铁剑以镇之。原来当地传说泗河水患是因为河中有蛟龙作祟,金一凤在修桥之后,为安定民心又铸造了此剑。长剑竖立在大桥中间的桥洞外边,剑尖朝下,剑柄朝上,用来斩蛟伏龙,镇祛洪水。金一凤对民众宣称河中蛟龙已被斩杀再无河患。这位为民爱民的父母官此举真是煞费苦心,他更重要的意图是用这把巨剑观测水位治理水患的。此剑如此块头,“天下第一剑”可谓实至名归。

“来自源头的那一滴水,是否已经渴死在奔波的路上”?诗人这样的忧虑并非杞人忧天。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四月,我曾站在一座泗河大桥上凝望,看见了“长长的桥下,流淌着青麦与青草;窄窄的河水,面色暗黄枯如柴棒”。泗河啊母亲,曾经满目疮痍。令人欣慰、惊喜的是,近年来,济宁对泗河进行了大规模、全方位的综合治理,不但提高了泗河水旱灾害防御能力,还将历史人文景观与泗河自然风貌完美融合,特别是堤顶从源头至下游近200公里道路全线畅通,打造了生态特色绿道。如今,沿泗河堤岸公路可驱车一路前行,泗河沿岸的大美风景尽情游赏。

“流了那么远,那么久,那么长……”不是每一条河都有这么自信,也不是每一条河都会这么幸运!泗河不过是九州大地上众多绵延不绝的河流中的并不显眼的一条,但正是无数这样的泗河汇聚成万里奔腾的黄河长江。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”,圣人的长叹又在耳畔响起,古老的泗河日夜不停地流淌在复兴的路上,一定会越来越美。